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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韓國大邱直面疫情 | 張益聰
2020-03-04 19:46:11

作者在韓國



這一切的源頭,都得從一只蝙蝠說起,但是我并不想去怪罪那只蝙蝠。


我在韓國大邱的所見所聞也更加證明了,帶來災難的從來都不是別的什么,是人,而同時克服災難的也不是別的什么,而是人。


我本人是2月5日到達韓國大邱的。作為一個大三的留學生,出于對國內疫情的擔憂,選擇了提前抵達韓國,以確保開學不會受到阻礙。


2月5日,我從飛機上下來,晴空萬里。韓國大邱的空氣從來都不會讓我失望,起飛時是上海的繚繞朦朧,下機時便是大邱的藍天白云。


大邱機場的防疫檢查還是比較嚴格的,但是流程并不繁復,測量體溫,留下聯系電話后,便可以順利通關。


出機場的那一刻,我對復學前途的擔憂全都消散殆盡。


可是在機場外搭出租車的時候,司機聽出了我的口音,便問我是不是中國人。


我如實回答,心里卻開始忐忑起來,萬一我被拒載怎么辦?


司機大叔點點頭,就在我還在因為擔心而恍惚的時候,他已經幫我把沉重的箱子放置好,招呼我上車。


路程雖然不長,但是一路我和司機誰都沒有搭話,氣氛雖然有些尷尬,但此時此刻卻讓我覺得尷尬得恰到好處,因為一旦大叔問起中國的情況,話題只會更加生硬。


快到附近的時候,司機大叔詳細問了我住址的方向,我雖然有點疑惑,但還是照實回答了。根據我的指引,這輛銀色現代的出租車一路開到了我出租屋的樓下。


我學著韓國人的樣子,對司機道了聲:辛苦了。


司機大叔回道:多休息,多喝水。


出租屋的房東是個很接地氣的大邱大媽,在自家出租的考試院樓下開了間生意興隆的餐廳,每天但凡到飯點必定是座無虛席。


要是按照往常,假期回來我一定會先去和大媽打聲招呼,但現在是特別時期,而且正午飛機抵達,這個時候恰好是飯店最忙的時候,所以便想著后面有機會再補上。


這時候,大媽剛好風風火火地從門口出來了,看見我也不驚奇,隨口問了句:回來啦!


說完忽然想起了什么,叫我先等會,跑進廚房,直接給了我一盒蘋果,然后又打量了一下我的大包小包,補了一句:沒關系,慢慢搬上去吧。


留下我一個人哭笑不得。


韓國的最后保障措施是,自覺隔離14天,每天上報自身情況。這很合理,也很人性,于是到達自己的出租小屋后,我便開始了宅家的快樂時光。


之后,學校發來了一些通知,大同小異,延遲開學以及其他一些瑣碎事項,并沒有什么特別的。


韓國的新聞也都是不溫不火,政府的政策仿佛一個假裝拼命拔河的運動員,光用表情不使勁。


這些到還不打緊,但有一件事情令我耿耿于懷,以至于之后每次出門買東西都令我有些惴惴不安——韓國大街上戴口罩的人,居然寥寥無幾。


雖然那時候,韓國的情況并不嚴重,但是韓國的防疫預警也已經達到了“中級”水平,這樣的特殊時期,哪怕是對自己負責,戴個口罩外出也不是什么難事。


可是我看到韓國的小年輕們,一個個臉上洋溢著自由,若無其事地在街上,在飯店,在超市,在任何地方,難得找到一個戴口罩的人也許還是個中國人。


果不其然,根據墨菲定律,越是害怕的事情越是會發生。


就在2月18日下午,我正好結束了14天隔離期,想出去好好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順便去電信換個通話套餐。


一條信息卻刷遍了留學生群,甚至在我的朋友圈霸屏一時——大邱超級感染者。


一位六十多歲的女性,被確診感染冠狀病毒,由于其之前參加教會活動,預計接觸人數超過千人,其中已經發現超過一百多人感染。


此時,電信營業廳的網速趕超5G,我的腦袋卻嗡嗡作響。


我急急忙忙往家里趕,一路上看到了不少大爺大媽已經戴起了口罩,但年輕人們仍舊保持著一貫的瀟灑。


我一路往回走,手上也閑不住,便找同學以及韓國朋友求證,手機的消息提醒聲連成一串大珠小珠落玉盤。


情況比我想象的更糟糕,這個事情在前一天,一些小型的韓國社交媒體已經開始報道了,今天才引起重視。而且教會的傳播速度大概是受到了信仰的加持,快得令人瞠目結舌。


這個事實,在我不安地睡了一晚后更加明顯了。


空無一人的慶北大學圖書館


打開韓國疫情防控圖,僅僅大邱地區確診人數就已經突破200,而且有可靠消息稱,導致疫情傳播的教會組織名稱是新天地,是韓國老牌的邪教組織,勢力之大,行事之險惡,在各地都為韓國民眾所深惡痛絕。


甚至在第三天,有韓國朋友看到了中國一些報道把新天地的行為代表了所有韓國人的意志,為此特意給周邊的中國朋友發消息:新天地那些垃圾,不能代表全部韓國人!


后面幾天,首爾光華門爆發了教會游行。為首牧師高呼哈利路亞,并贊頌上帝會治愈一切,死也不用怕,因為我們的目的就是要上天堂!


底下一群慷慨激昂的信徒山呼海嘯般回應,仿佛在那個牧師頭上有奪目的光環,那個牧師身后有天使飛出,那個牧師的話就是真理圣言。


雖然我看到的是視頻,但有那么一瞬間,我以為我穿越了。


所幸,我確認我沒學會魔法,而且視頻里的的信徒一邊喊著不怕死,一邊戴著口罩瑟瑟發抖。


之后的生活開始艱難起來,每天增長的數字都在研磨著我的神經,每天期待著學校能夠停課,哪怕是上網課,但是每天查看的郵箱里多了不少廣告,學校的通知卻一直杳無音信。


等待總是煎熬的,時間一長,我開始回想起當初因為提前來韓國而沾沾自喜的樣子——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每天群里討論休學的事情已經是司空見慣,每天家里人的爆破微信也不過是習以為常,即使爆出韓國6000新婚夫婦不懼疫情盛大婚禮的新聞,我也不過是默默配上一組救護車在大馬路上排隊的圖,當做迎接他們的婚車。


打開朋友圈,那更是亂象叢生。韓國人和中國學生隔空對罵,韓國人出逃中國,新天地教徒以傳播病毒為宗旨……


一個名為恐懼的營銷號,正在販賣一種叫做焦慮的商品,并且一步一步剝奪了人們退貨的希望。


幸好我是學生會的一員,和朋友們一起運營著一個慶北學生會的公眾號。


每次發出疫情的噩耗,自己學生會的群里也會討論這些事情。和大家一起罵新天地,和大家一起憂心忡忡,和大家一起扯皮。慢慢地就不再那么焦慮了,原來負能量也是可以分擔的。


人跟著人,跟出了恐懼的風,就從了負能量的心意。但是人幫了我,我也幫人,人再幫人,就能成眾。眾,能萬眾一心,能眾志成城,正能量就是從抵抗負能量開始的。


終于在二月快要見底的時候,我們看到了中國大使館反向給韓國捐助口罩的新聞?;叵肫鹬爸袊咔楸l時,韓國捐助的口罩,兩國的情誼仿佛一瞬間連接了彼此的人民。先前的罵戰平息了,韓國民眾也開始團結起來,做好防護,居家隔離,抵制邪教。


韓國政府也下定決心,一口氣端掉了新天地邪教總部,并且收獲各地教徒名單。新一輪的防疫攻堅戰也進入白熱化。


直到最近,我們收到了很多慶北大學在校隔離學生的投稿,上面的每一字一句都透露著他們的心聲。


他們感謝學校提供的無償隔離和飯菜,他們祝福大家平安健康,他們積極面對生活,在疫情面前不露膽怯!


我連夜和朋友組織好文稿排版,發出這一個個振奮人心的消息。正如當初負能量和大家分擔一樣,和大家分享的正能量,獲得了加倍的感動。


就這樣,我和家里人開了一次重要的視頻會議。之前我還在徘徊不決,大邱的疫情如此嚴重,我待在這里無疑多了許多風險,我也曾膽怯過,我也曾想休學,我也曾想逃離。


但我決定留下來。


我需要學生會,因為在團結面前恐懼一無是處,學生會也需要我,因為我是他們的一分子,有人需要我的幫助。


留在大邱不僅是給自己的信心,也是給別人的信心,我可以第一時間在公眾號發布大邱的情況,分擔負能量,也分享正能量。


所謂我為人人,人人為我,不外乎如此。


我沒想到父母能答應得如此爽快,我問他們為什么?他們說,看到你有決斷,我們也就放心了。


這一刻,我感受到另一個三人成眾的力量,小小的一個家,就是每個他鄉游子最堅實的后盾。


現如今,中國的疫情已經得到了控制,也許等待著韓國的黎明也不會太遠了。在這一切都結束之后,我要是再和別人說起這件事,我不會從一只蝙蝠說起。


當初一個吃蝙蝠的人,給中國帶來了災難。


當初一個邪教徒,給大邱、給韓國帶來了災難。


不知道什么原因,人,帶來了災難。


但是克服災難的不是什么哈利路亞,而是因為一個、兩個、三個乃至全世界的人們團結一致,共抗疫情。


我在韓國大邱,我直面著恐懼,但我,不是一座孤島。


(作者為韓國大邱慶北大學學生)

    

 


來源:讀嘉新聞 作者:張益聰 供圖:張益聰 編輯:鄒漢明 責編:沈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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