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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注 | 高家洋房,百年故事從頭說
2020-06-12 07:00:01

抗戰時期的高家洋房,當時被日軍占領用作營房。據嘉興地方文化學者崔泉森和于能研究認定,洋房旁邊是錦帶河(子城護城河),跨河之橋是斜橋。 圖片來源:岳欽韜主編的《嘉興抗日影像》


高家洋房成為“嘉興文藝之家”,走進洋房參觀的市民驚嘆:經歷百年風雨,這幢老房子仍然這么精神,這么文藝!洋房當年的主人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他們的后人如今在哪里?


嘉興日報《江南周末》記者在這一周,輾轉找到了一位84歲的老人,聽他細說一座洋房和一個家族的故事。



一生滄桑, 不改善良


上世紀70年代中期,嘉興市區北麗橋邊,一位中年人經常在擺攤。攤位上修理的,有時候是塑料小玩具,有時候是半導體收音機;家庭主婦發現家人的尼龍襪子破了底,也會拿過來請他粘補,因為他有一種材料可以把尼龍襪修補得非常貼合……


誰會想到,這位中年人,童年生活在上海的花園洋房中,中學時代就掌管了嘉興一帶多家大產業,每過一段時間,都要懷揣一大筆錢去烏鎮和上海等地,給股東送分紅的錢;戴的手表有21顆鉆石,是他的祖父用36石白米買來的……


1958年9月,21歲的他因為對當時的資產改革提出異議,而被陷害入獄,一直到1974年9月,才重新獲得自由。剛出來的那段日子,他晚上在姚莊路9號居委會的會議室睡覺,白天去五金公司勤儉分部干各種體力活。一段日子后,他覺得身體有點吃不消了,想起自己童年時學到的理科知識和動手能力,就去街上擺了修理攤。


這樣的日子過了5年。1979年,他獲得平反,被安排進入嘉興煙糖公司端平橋營業點當營業員,終于有了穩定的工作和收入。他工作得很認真,并且很快展示出很多年前掌管多個產業的經驗和素養。正當煙糖公司準備提拔他當中層去負責另外一個營業點時,他發現自己的身體撐不住了,去醫院一查,是胃癌。醫生建議去上海動手術。


那個年代,去上海比較有名的醫院開刀談何容易。好在他有一位在上海當醫學教授的同學,還親自為他主刀。手術很順利,術后他在上海親友家里休養了兩個月。


上?;貋砗?,他娶妻生女。女兒4歲時,夫妻分手。此后,他獨自一人撫養女兒。一直到女兒去杭州定居,他才續娶成了新家。


把采訪他的一張照片發到微信朋友圈,一位60后朋友說:啊,我讀小學的時候經??匆娝跀[攤的。僅僅憑著微信里的一張照片,隔了將近五十年,這位朋友還能一眼認出。是不是可以這樣認為——這將近半個世紀的歲月沒有讓他改變太多?五十年前,他剛出獄,滄桑憔悴可以想見,而后來的生活盡管仍然多有波折,但他的生命力始終積極昂揚,以致和那時相比,變化不大?


另外一位父親是大學教授的朋友說:“他像我的爸爸?!币簧鷾嫔?,不改善良,所以他會給晚輩一種父親般的親切。就像約定了下午2點的采訪,他早早地在客廳開好了空調,然后到小區門口來迎接,進門后一再表示不用換鞋;沒有接到的電話過后一定回撥過來……


百年高家, 宏麗當年


到這里,我才把他的名字寫上,他叫高之熊,是高家洋房主人高仲蘭的侄孫,出生于1937年3月17日,是目前國內對高家洋房和高家產業最了解的人。


高之熊接受嘉報記者采訪  子揚  攝


“你認識范笑我嗎?他最近編寫的書《嘉興·1921》,里面有8處提到高家……”


見到記者,高之熊這樣問。


他收藏的《馬涇高氏家譜》顯示:高家的第一世是桐鄉祥符的佃農,因為看到農民們日常喜歡在田間地頭購買醬油、腐乳等調味品,高家人逐漸從租種農田而轉為挑擔去農村銷售這些醬料,由此逐漸積累財富,置下田地百余畝,后舉家遷到嘉興馬涇港,在陡門塘北墾荒造橋,就是現在的高家石橋??滴跄觊g,高家在新塍鎮開設醬造坊,專門生產醬油、黃酒、白酒、腐乳、糟蛋等,產品非常受歡迎,不僅供應嘉興本地,還遠銷上海等地。后來又在嘉興市區、桐鄉烏鎮開設分部,就是我們現在還能不時看到和聽到的高公升、高公興、高公順等醬園。


高之熊收藏的家譜


高仲蘭的父親高寶辛,光緒時中癸巳恩科副榜,賞戴花翎四品銜,任內閣中書,育有四男五女,其中一女夭折。官場如意,財富積累,高寶辛選擇在嘉興市區徐家埭(現為楊柳灣附近的中百公司倉庫和醫藥公司宿舍區)建造亭臺樓閣前庭后院一應俱全的高家老宅,用的都是上好的材質。老宅高大寬闊,光賬房就有總賬房一人和分賬房六人常年辦公。因為那時候出行和運貨經常要用船,所以高家又出資修葺了嘉興楊柳灣到子城一帶的石幫岸。


龐藝影1979年拍攝的位于嘉興壇弄的高公陞醬坊分號


高寶辛琴棋書畫皆長,還喜歡昆曲和金石收藏,交友廣闊,所結交的都是名門望族。其兒女與陶善培(當年的兩廣總督陶模之子)、許景澄、徐永儀、查耀乘以及湖州的張靜江等大家族都有聯姻。


長女高如蕓嫁給了湖州名門張靜江的弟弟張墨耕,兩人的兒子張乃鳳后來成為我國著名的土壤肥料學家。2003年3月31日,北京友誼賓館內,中國農業科學院專門為張乃鳳慶祝百年華誕。高如蕓在張乃鳳10歲時因病去世,張墨耕續娶了高家的“八妹”,即高家最小的女兒?!稄堨o江、張石銘家族》一書出版后,張家后人還專門寄了一本給高之熊。


高寶辛給兒女們定下了嚴格的家規,兒女們也很積極上進。


長子高伯蘅年輕時在上海創業,后回到嘉興。


次子高仲蘭1881年出生,日本法政大學畢業后回國,因為讀的是金融專業,和父兄們經營的實體經濟在理念上不同,留學期間又信了天主教,和徐家埭老宅里女眷們日常喜歡焚香敬佛的信仰也不同,于是決定異地建造自己的家宅。經過多方踏勘比較,最終選址在當時的斜橋頭1號(今天的紫陽街);款式則選定中西結合,既有洋樓,又有中式庭院。高之熊的記憶里,聽當時族人們說起,洋樓參考的是市區文生修道院的結構。洋樓的北面有兩進中式庭院,給家里為數不少的傭人日常居住。


高家洋房究竟何時建成?高之熊認為民國十年之前肯定已經建成,至少高仲蘭的長子和次子是在高家洋房里成家的。


高家洋房內曾經熱鬧非凡。文化老人吳藕汀的筆記顯示,1921年,高家洋房內曲聲悠揚,高家子弟專門成立了南薰曲社,參加活動的社員除了高家族人外,還有一些名人,如嘉興九大百貨公司的老板余叔雄,在詩詞、篆刻、文人畫方面有很高造詣的沈本千,袁世凱的兒子袁寒云也曾來聚。


洋房內曲聲悠揚,高仲蘭也躊躇滿志。家族實業由長兄和弟弟們經營,自己在民國十年時發起成立了嘉興商業儲蓄銀行,另外又開設高錦華綢布商店,兒子高警時則開設了嘉禾布廠。


民國十年十月十三日的《申報》上,刊登了一條《嘉興籌振會成立》的消息,“……公推盛沅為正主任,高如澧(仲蘭)為副主任……”民國十八年的《嘉興新志》里也有關于他的記錄,“民國十年間,邑人……高如澧、蔣志新等函請縣知事汪瑩轉呈省政府,請于東北二門之間添辟一門,以便交通……”


但是,時局和形勢顯然不容樂觀。


民國十年十月二十六日《申報》有一條《禾邑商業狀況》的消息,開篇就寫著:“嘉興商業,日就衰落,其原因有二:一、輪軌交通,一般居民往來于杭滬間者日多,所購貨物,多向外埠購置;二、因禾邑連遭歲歉,鄉市日見減色……”


單麗蓉主編的《嘉興金融志》也有記載:“嘉興商業儲蓄銀行,名為銀行,亦類錢莊,與商店信用往來。民國二十年以后,繭商家因價格下跌而失敗,欠該行的貸款久欠不還。加上民國二十二年,嘉興縣農民銀行經理吳和叔監守自盜,存款人紛紛提存,波及全縣銀錢業。嘉興商業儲蓄銀行自十月十三日起開始受到提存影響,至二十八日已無法維持,資金告竭。股東會議決定清理……之后該行宣布倒閉?!备咧偬m的高錦華綢布商店,也被牽連而宣告歇業。兒子高警時的嘉禾布廠因為洋布傾銷而倒閉。


更可怕的壞消息來了。


1937年初,高家洋房來了幾位“客人”,轉達了“日本友人”的信息:“想和高仲蘭先生交個朋友……”


雖然曾經在日本留過學,但絕不愿當漢奸走狗。高仲蘭和父親商量后,決定舉家遷往上海法租界的復興中路桃源坊避難。離開這幢精美的洋房之前,高仲蘭專門和張發奎的副官見了面,把房子借給了張發奎,張時任皖、贛、浙、閩四省邊區總指揮及蘇浙邊區綏靖主任,專事督辦抗日防御工事。


這一選擇,無奈,悲壯。嘉興淪陷后,高家洋房被日軍進駐,也因此,它被基本完好地保存了下來。而那位于徐家埭的高家老宅,那一長排在族人眼中比高家洋房還要美麗高貴的庭院,卻毀于日軍戰火。


風流云散, 傳說永在


高仲蘭1952年在上海去世。按照當時的相關政策,1956年和1958年,他在上海的花園洋房和在嘉興的高家洋房都進行了“私房改造”。


高仲蘭育有三子,除了跟隨父親一起經商的高警時和高警杰之外,還有一位孜孜以求在醫學上非常有建樹的小兒子高日枚,是泌尿科專家,曾為周總理治過病。高日枚的夫人是孫道臨的堂姐孫宗文,兩人沒有生育。次子高警杰因為喜歡昆曲和京劇,而愛上了當時的一位京劇名伶,不顧“不準納妾、妻子死后三年才可娶妻”的家規,直接在上海同居了,兩人領養了一個女兒,這個女兒還來嘉興做過客。


高仲蘭之子高日枚  子揚 翻拍


長子高警時有一個非常優秀的兒子高偉歷,西南聯大水利專業畢業后,去美國留學?;貒笤谀暇┕ぷ?,后去位于蘭州的西北設計院擔任院長。改革開放后,受很多老家在江南的同事邀請,高偉歷和妻子許振婉一起,在嘉興創辦了西北設計院嘉興分院,一批在北方生活不習慣的同事如愿回到了江南。


高偉歷謝絕了嘉興市政府分配給他的一套住房。1996年,78歲的他因病去世。他育有三個子女,兒子留學日本后在日本工作和生活,兩個女兒則在美國生活。


在高之熊的記憶中,高偉歷有四個姐妹,大姐在抗戰時期嫁給一名軍官后一起去了臺灣,一個妹妹在杭州,另外兩個妹妹在上海。高之熊和這四位堂姐妹交往不多,后續情況不太清楚。


高仲蘭的兄長高伯蘅育有一子兩女,兒子名叫高質文。高質文有兩個兒子,都還健在,長子高揚歷上海交大畢業,今年94歲,在上海生活;次子高齊歷,目前生活在天津。


高仲蘭在高公升醬造坊退股后,他的股份由高叔荃購進,因此后期高公升醬造坊的老板實際上是高叔荃和高伯蘅、高季薌三兄弟,由高季薌兒子高志豪任經理。高公升醬造坊后來實行公私合營,高志豪也成為嘉興市第一屆政協主席,后出任嘉興市烈軍屬制品廠廠長。高季薌另外還有一個兒子,名叫高劍飛,燕京大學新聞系畢業后任新華社記者,在采訪抗美援朝中犧牲。


高叔荃遵循祖訓,信守實業。他從日本進口織布機,獨資開辦了嘉興第一家織布廠——培利織造廠;建造了嘉興第一個自來水塔,在嘉善和楓涇均設立了分廠;聯合褚惠僧、盛景舟、王畏三等七人創建禾豐紙廠,高叔荃出資銀元三十萬元,成為最大的股東。但禾豐紙廠因為當時的關稅由洋人控制,當卷煙紙遠銷南洋時,遭到日本資本集團大幅壓價而破產關停。北伐戰爭開始后,軍閥竺梅先、金潤癢用軍餉收購了禾豐紙廠,改名民豐公司。


高仲蘭弟弟高叔荃


沈公達創辦的永明電廠,開始時電力不足以供應民豐公司的生產需要,高叔荃力排眾議,從捷克進口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渦輪發電機組,但發電機運抵香港后,抗日戰爭開始,發電機只能暫存在香港某洋行的倉庫中。戰亂中,發電機的零件又被竊失了大半。解放后,高叔荃聯合兩百多名股東對永明電廠進行再投資,使永明電廠正常運營,為全嘉興供電。


高叔荃還創辦過嘉興第一家牛奶房,專門從荷蘭進口奶牛,但因為當時的老百姓不習慣喝牛奶而最終關閉。他還聯合盛氏成立了南門救火隊(現址在磚橋弄)。高叔荃曾任嘉興商會會長,所以他又發動商會共同成立了南門養老堂,免費接納地方上的孤老為其養老送終。高叔荃還在香櫞浜創辦過免費的職工業余英語夜校。


1937年,高家舉家避難去上海的時候,高之熊才出生幾個月,徐家埭老宅和高家洋房幾乎沒有他的身影。但是有一張照片,幫他定了格。


照片上,尚是毛毛頭的高之熊被母親抱在懷里。母親坐在一張鏤空雕花的精美圓凳上,地點是徐家埭老宅的一處走廊,母親穿著淺色旗袍,燙發整齊,面色柔和,珍重地看著懷中的兒子。這是目前僅剩的高之熊和母親唯一的合影。

剛出生不久的高之熊和母親 攝于1937年徐家埭高家老宅


避難到上海后,高之熊和族中的其他孩子一起,住在高家在上海的花園別墅里,也經常去有姻親關系的張靜江家族在上海的花園里。張家花園里不僅有亭臺樓閣,還有很新式的西洋游樂場和各式玩具。高之熊在張家花園里拍過一張照片,是他七歲那年,穿著錦緞長衫坐在玩具小汽車中,地上鋪著織花的大地毯。


對高之熊來說,物質上錦衣玉食,但親情上卻有遺憾。父親18歲就染上了肺結核的病,原配妻子生下三個女兒后去世了,三年后娶了老家蘇州的女學生徐佩蘭。生下高之熊五年后,徐佩蘭因故遠走香港,母子此后再沒有見過面。


祖父高叔荃眼看兒子健康不行,而家族產業又多,因此很早就開始培養高之熊,除了文化知識和一些動手能力外,重點指導經營和財務知識。11歲,高之熊回到嘉興,進入當時的民德小學。15歲,祖父去世,在秀州中學讀書的高之熊接管了高氏在新塍、烏鎮及嘉興的大部分資產,直到21歲。


童年的高之熊聽到過關于高家洋房的兩則趣聞。高仲蘭從上海買了一臺冰箱到嘉興,發現沒法用,因為這臺冰箱匹配110伏電,而高家洋房的是220伏,最后只能把冰箱再運回上海,而采用柚木包裹軟木里面再放鐵皮和冰塊做成的傳統款式;高仲蘭第三個兒媳,即孫道臨的堂姐孫宗文很喜歡彈鋼琴,每次走進高家洋房總要彈奏幾曲……


高之熊還保存著一張照片,抗戰前攝于徐家埭的高家老宅,高家十個小孩一排站在門前,或洋裝或旗袍、長衫,后面的雕花大門上每扇都嵌著國外進口的彩色玻璃……


高家十個孩子在徐家埭老宅的合影,中間最高的孩子是高揚歷,照片攝于1936年左右


繁華如夢。


高家老祠堂在原高照鄉高家橋(現在是糧庫)。百年前,由高仲蘭長兄高伯蘅督造,三弟高叔荃在嘉興南湖邊原許家村(現南湖俱樂部)建造高家新祠堂。如今,高家祠堂是市級文保單位。歷百年風雨,原先用白底黑色碗砂精心制作的牌匾上寫的是“濟美堂”,不知何時換作了“燕來堂”。


關于冰箱和鋼琴的笑聲遠去了,當年的主人也早已遠逝。洋房的故事,留在了家譜和史料中,留在了分散在天涯的后人心中,而洋房,成了這座城市最文藝的地方。


2020年6月12日嘉興日報《江南周末》頭版


來源:讀嘉新聞 文字記者:沈愛君 圖片:除署名外均由高之熊提供 編輯:沈愛君 責編:沈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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